当时间指向十点，最后一家参与竞标的企业也到了现场。

    一个圆润的中年人举着个话筒走到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

    “我是云麓山旅游开发公司副总经理邹兰平，欢迎各位前来云麓山景区为我们的安防项目建言献策。为确保本次安防设施建设质优价廉，经我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本次招标分两轮进行，首轮为符合性审查，重点是对方案的审查评价，符合条件的供应商进入下一轮。目前我们邀请的专家正在对各位提交的方案展开审核讨论，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话音未落，下方便开始了交头接耳。

    安福生隐约间听到有人不满和质疑，一双清澈的小眼睛茫然四顾，他是真不明白邹兰平那番话有什么不对。

    别人是甲方，按照自己意图将项目交给合适的公司，有问题吗？

    杨禹也有样学样的顶着一双茫然而又认真的大眼睛看着周围……

    大部分人都很慌，但有三组人坐那儿岿然不动。

    这时有人站起身来，问道：“邹总，具体的建设方案不是已经在招标文件中发出来了吗？这是你们设计的。”

    邹兰平礼貌地笑了笑，道：“我们的招标文件中只有监控点位布局和主要的性能参数要求，一个安防项目建设应该不止这两部分吧？”

    那人身子一僵，讪讪坐下。

    “还有其他问题吗？”邹兰平扫视了一周。

    “没有。”

    “我们完全服从邹总你们的安排。”

    几人零星回应，没人再质疑什么。

    大伙儿又不傻，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问得太多，岂不是显得自己很不专业？

    此刻的杨禹毫无存在感，不过对于旅游开发公司的这波操作，他比谁都明白。

    因为各路牛鬼蛇神掺和的太多，他们碍于情面不好直接将某些公司排除在外，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招。

    方案，体现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实力，同时能看出参与者的态度。

    那种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想法的公司肯定不会花那精力去量身打造方案，大抵就是用通用模板套一个。

    这也得益于云麓山旅游开发公司没有提前公布这一点，不然按图索骥谁还不会呢？

    关键是这一点别人还没法质疑——你自个儿敷衍怪我呐？

    这事儿放政府采购活动中肯定不合规，但私营企业有任性的资格！

    安福生瞅着周围那些人忐忑的样子，忍不住拐了拐杨禹，捏着嗓子问道：“杨禹，我们……能过关吗？”

    杨禹道：“肯定没问题，领导都审过的。”

    安福生心很累，就是领导审过的他才不放心啊！

    万一领导真的想将他们开了呢？

    好在云麓山旅游开发公司这边没耽搁太久，不然他抑郁症都得犯了。

    不到十分钟，有人走进来递给邹兰平一张纸。

    邹兰平扫了一眼后，眉眼舒展地说道：“经专家组审核，符合我公司要求的供应商共四家，分别是天马科技有限公司、易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宏铭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长林安防有限公司。这四家公司留下，其余公司可自行离开，如有质疑，可以书面形式提交给我司办公室。”

    说完，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群。

    没人多说什么，那些被淘汰的小公司代表已经开始起身。

    其实在刚才邹兰平确定了评审主要内容时，大家对自家公司能不能进就有了底。

    唯一让人始料未及的，便是宏铭科技竟然没被淘汰。

    你说它摆烂了吧？现在还晋级了。

    可你要说它对这个项目很上心，却又派了这么两个刚入职的呆瓜过来……

    “耶！”

    看起来很兴奋的杨禹伸手与安福生做击掌状，后者手足无措地抬起了手。

    “啪……”

    果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长林安防这三家公司没将杨禹二人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谈判和二次报价才是重头戏。

    方案可以是别人做的，但谈判得亲自下场。

    就这俩憨憨，知道什么是随机应变吗？

    待小公司人员都退出去后，邹兰平抬了抬手，微笑着道：“能留下来的都是江州市安防领域的翘楚，在此我瑾代表公司表示祝贺。现在我们进入下一环节，现场谈判和第二轮报价。专家组将根据方案和现场谈判情况给出一个综合评分，该评分占最终得分的30%，剩余的70%得分取决于第二轮报价金额。虽然我们是民营企业，但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公正，接下来的谈判和报价环节都将全程录音录像。如果你们对最终结果存疑，可以申请查阅监控。”

    “邹总说哪儿话？我们还能信不过您呐。”长林安防的代表是个菱角分明的瘦高个儿，与他那圆滑的语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还是邹总你们公司正规！”

    “……”

    这还说上群口相声了……

    杨禹和安福生没开口，有些紧张——谁第一次在摄像头下工作都紧张，比如第一次入室盗窃的嫌疑人，进门就看到摄像头。

    邹兰平随后点了长林安防的名字，邀请对方进入临时评标室。

    那瘦高个儿起身，睥睨四顾，整理了一下白衬衣领口的领带，自信昂扬地走了进去。

    留在外面的人心里跟猫抓一样，猜想着专家会有哪些刁钻阴损的问题。

    十多分钟后，瘦高个儿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

    天马科技是第二位进去谈判的供应商。

    “陈经理，看你这样子，估计话都说到专家们的心坎儿上了吧？”天马科技的李经理起身朝着对方走去，嘴里随意地打着招呼。

    陈经理一脸社会人笑容：“还行，主要是我们前期工作扎实。”

    李经理微笑回应的时候与对方身形交错，也没再搭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想套话不容易啊。

    李经理也没谈太长时间，便轮到宏铭科技了。

    杨禹一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站起身来，走进了评标室。

    在门掩上的那一瞬间，杨禹腰板一正，整个人挺拔了许多，波澜不惊的脸上带着帅气的微笑。

    前方的椭圆形桌子围坐着衣着各异、年龄不等的五个人。

    杨禹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

    “各位专家好！我是宏铭科技有限公司的授权代表杨禹，请多关照！”

    “请坐！”坐在中间的那位中年专家虚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杨禹给了一个标准的微笑，这才欠身坐下。

    对面的五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的眼神除了稍许诧异外，便只剩下满意。

    礼多人不怪，杨禹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表现得恭敬而不谦卑，让人感觉很舒服。

    “杨禹，我是云麓山旅游开发公司后勤部经理梁俊，对监控技术领域也算有所了解，这次作为业主方代表参与评标。你们的方案我们都已经看了，有一点疑问还需要与你探讨一下。”

    “梁经理请讲。”

    “你们的方案中，前端采用的是高清数字摄像机，这是这一两年才面世的新产品，虽然分辨率确实比模拟摄像机要好，但价格高昂，而其他公司采用的模拟摄像机技术成熟，运行稳定。你们为何要这样选择？”

    杨禹流利地解释道：“梁经理您说的这些我完全认同，模拟摄像机技术确实成熟，但成熟也代表着它发展到了瓶颈期，甚至已经到了它生命周期的尽头。而数字高清摄像机不一样，它属于高新技术，是未来的发展方向。我想梁经理也不希望投入了上千万，结果建的却是一套即将落后的系统吧？”

    “模拟摄像机目前正属于当红产品，说过时有些不太恰当吧？”梁俊虽是在质问，但却面带微笑。

    “梁经理，安防领域的发展，必然走向数字化、智能化、集成化的道路，全网共享、全域可控是基本要求，而这些却是模拟技术的盲区，所以模拟摄像机走向没落是必然的。”

    梁俊和几位专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单个儿时常听见，但凑在一起怎么感觉这么高大上呢？

    好像很美好的样子。

    宏铭科技实力确实过硬啊！随便找了个小年轻都这么专业！

    不过梁俊并未就此作罢，继续道：“但模拟的性价比高嘛。”

    杨禹微微一笑，道：“性价比这东西不能只看眼前。虽然高清数字摄像机确实比模拟摄像机要贵，但后者在线材上的投入更大。而且，等以后数字高清技术更加成熟，景区要对前端摄像头进行升级换代，在我们的方案上只需要更换摄像头，传输、存储等都可以利旧或者在此基础上扩容；但如果这次你们采用模拟摄像机，就得全部推翻重建，耗资明显更高。”

    梁俊瞅了一眼几位专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几名专家心领神会。

    其中一位女专家推了推眼镜，将投标文件放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道：“杨禹，你们公司的首轮报价，可比其他公司要高出不少啊！如果最终报价没有大幅度优惠，恐怕很难拿下这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