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公司？”凌壹问，并没立即伸手去拿。

    genesis的重点数据，应该只有一堆细胞电位变化，很难想象和盒子里的一堆纸片有什么关联，非要找共同处，可能表达的内容对象都是草莓？

    大脑习惯性的在反馈杨晟的着装细节，他今天穿的依然较为商务化，可能中年男人如果不穿正装，很容易散发出大爷气质，配不上杨晟的身份地位。

    依然看不出价值和品牌，但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褶皱，领带一丝不苟的系住领口，贴身往下挡住衬衣门襟，自然隐没在外套最下方。

    唯一能让凌壹稍加揣测的，是杨晟左右袖沿处各有一枚袖扣与世面上常见扣子相去甚远，表面光泽来看，应该是白玉石类。

    这种小东西，不像是服饰自带的，多半是杨晟的私人搭配，他用玉，喜欢在细节处下功夫。

    “诶，不像是我们给的数据，这个有点.....没我们做的好。”咎因道，她动作飞快，一听说能吃，拿起赶紧撕了外膜丢进嘴里。

    奇怪的材质，沾了唾液后迅速消融，随即一堆电位毫秒间奔向神经，和她坐在椅子上体验的相差无几。

    但味感消散以后，人迅速辨别出不同，这张纸，只能算她和凌壹一开始模拟的初级版。

    也就是，只有味道。而她俩的最终版，加入了嗅觉和触觉反馈，那才是真正吃草莓的感觉。

    “一家叫nerve的生物科技公司。”杨晟回答凌壹道，又转向咎因笑道：“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凌壹这才磨蹭要去拿，纸张能吃倒还在可接受范围内，许多糖果会用糯米纸隔绝粘度和湿气，像包着牛轧糖的那薄薄一层，可以一起吃掉的，就是糯米纸。

    不过带图案能吃的纸，真是闻所未闻，图案打印无可避免要用到油墨，虽然油墨也有可食用的..但是...

    三个人都在等他，凌壹到底是抽了一张出来，学着杨回将表面薄膜撕开一半，放进嘴里后，才彻底将其扯了下来，随即将那张贴纸整个卷到了嘴里。

    他有些不大不小的洁癖，严重程度大概是早知道这份工作要吃某种反人类直觉的食物，当初无论如何要等杨回把工资报价喊到六倍再考虑来不来。

    得益于大脑的早有准备，味感涌来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如同第一次坐在体验椅子那般震惊，并且马上就察觉了问题所在。

    “不是我们给的，这个没做嗅觉和触觉，不真实。”凌壹摇头道。

    他嘴里味道还如浪潮一样反复，甚至有新鲜草莓在口腔里那种若有似无得沁凉感，难怪网络新闻里用的标题是“划时代产品”。

    但对于凌壹，在有过更完美的方案感后，这张纸所表现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心理因素加成，他只觉得像是含了一坨草莓味牙膏。

    一个不错的牙膏味型，可以去儿童牙膏市场做个所向披靡的大玩家。

    油然而生的自傲短暂蒙蔽了理智，至少在味道支配大脑的时间里，他没能像往常那样，立即去思索：那么大的一张椅子，十几条五颜六色的电极线，是怎么被囊括到了一张精致的纸上。

    “是吧，和我们最终做出来的差远了。”咎因笑道。

    “是有些差别，可能是，基于商业因素考虑。”杨晟道。

    “什么因素？”凌壹轻微咀嚼着问，他伸手拿回ipad，快速查了一下nerve的相关新闻。

    外网各大媒体新闻网站都有标题，但要说沸沸扬扬有点言过其实，至少热度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健身减肥人群，的确是个很好的切入口，不过用户市场面有点狭窄，商业预期价值没那么高，可能是第一阶段？

    如果数据真的是genesis给的，为什么不是给最终版，快速占据市场是产品发展第一要务，怎么拿较差的版本反而是杨晟说的“基于商业因素”。

    他一边浏览，一边思索着相关问题，杨晟笑道：“这个是公司角度考量，我不好说。

    我们这边只负责研发，就不要太关注商业应用了，你们的计划都挺好的，目前先按预想往下走吧。

    还有别的内容要聊吗？”

    “我没了。”咎因摇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再招两个人。”凌壹道：“从现状来看，方案很成熟，数据量也能跟上，增加人手可以让进度更快。”

    杨晟偏头看了眼杨回后才道：“这个，暂时不考虑。”他有些为难样道：“你们俩上班这么久，也了解，咱们这情况比较特殊，不是想招人就招人。

    你和咎因多辛苦点，等项目赶完，奖金肯定不会少，咱们就相互努力一下，好吧。”

    “好的，我没问题。”咎因道。

    杨晟抬起胳膊将袖沿拨开看了下腕表，道：“好了，那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各自回去忙，有什么问题，oa上再沟通。”

    “好。”咎因将本子竖抱在胸口，拿了笔要走，凌壹叹气拿了ipad跟着要走，忽听杨晟道：“凌壹你能帮我抱箱东西去车里吗，那个小刘替我去办别的事了，不在这。”

    “好。”凌壹道。

    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让杨晟大费周章从办公室往车里抱，毕竟genesis文件类不能带走，生活类，以杨家叔侄女俩人的习惯，多半不可能公私物品混用。

    至于杨晟口里的“小刘”，可能是下属，可能是助理，可能根本不存在，总之，凌壹顺从杨晟手指看过去，毫不费力的拿起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开口纸箱。

    里面几卷泡沫纸轻若鸿毛，箱面上贴着的快递单还没撕，他跟着杨晟往门口走，和杨回错身过，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等电梯的功夫里，杨晟还没开口，凌壹无聊去读单据上内容，可惜出于现在的绝对隐私保护，单上看不出人名和电话。

    很好推断，寄件方是海外商家，绝不会是咎因的购物选项，杨晟的收货地址不可能是公司，他一年半载难得来几回。

    赵兰琴夫妇的垃圾只会在实验室，显而易见，这是杨回购物后的废弃包装箱，是杨晟想和自己单独谈话的一个蹩脚借口。

    这老板也难当，和手底下搬砖的推心置腹都不能在办公室选个好位置。凌壹垂头，最初在杨晟面前的局促感早就荡然无存。

    他还是低着头，耐心等杨晟走入电梯里转身站稳，才抬脚进去，双手稳稳抱着箱子，好像里面真的装了十七八斤金条。

    “你说的可改进，预计能优化到什么地步？”杨晟问。

    “还不好说，得先整理处数据初步模拟一下，我现在对于fmri视觉成像技术仅限于了解阶段，进入应用可能还要两天。”

    计算机上的事儿，虽不至于隔行如隔山，但涉及到专业领域，基本逻辑总要研究个七七八八才能下手。

    凌壹平视着前方，老老实实的遵循着职场年轻人和boss的电梯正直规则，具体表现为：给钱的都是爷，他自认拿钱就当狗，但仅限于蹲着，坚决不伸舌头舔。

    出卖劳力是个价码问题，尊严和情绪，是另外一个价码。

    “你想要什么？”

    “啊？”凌壹看向杨晟，话落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忙找补笑道：“杨总这话意思是....”

    电梯到一楼，他往电梯厢壁靠了靠，仍是等杨晟先出，随之跟在后头，杨晟往前台取了张什么卡，前台和保安和他都熟识，笑着在寒暄。

    姑且称之为寒暄，职业所需的奉承不叫奉承，这是打工人之间为数不多的惺惺相惜，难听点叫同病相怜。

    他奉承的不多，但在这点上还是很能体谅别人的奉承。

    杨晟道：“我们去下停车场，找个地方坐坐吧。”

    “嗯。”凌壹点头，抱着箱子老实跟着转，平日都是车自动开过去，下班也是门口等，所以在genesis上班这么久，他还真不知道停车场在哪。

    倒是杨晟的车是自动驾驶，虽然平时来往有司机，但都说了“小刘”有时不在，免不了要屈尊降驾走几回，比起凌壹反而更熟悉周遭环境，当然也不排除近处物业单位姓杨。

    这也算，一种鸿沟，数字鸿沟或者知识鸿沟，都行。

    可能和传统意义上的定义稍有区别，不过本质是一样的。知识鸿沟指的是社会经济地位高者通常能比社会经济地位低者更快地获得有效信息。

    因此，大众媒介传送的信息越多，两者之间的知识鸿沟反而会越大。

    数字鸿沟是知识鸿沟的分支，具体指的是在全球数字化进程中，不同国家、地区、行业、企业、社区之间，由于对信息、网络技术的拥有程度、应用程度以及创新能力的差别而造成的信息落差越来越大。

    互联网并没让贫富差距缩小，它在推波助澜，添柴加火，烧的越来越猛。

    它成了另一个文明空间，和最初开天辟地的设想背道而驰，不开放、不平等、不协作、不共享。

    几个巨头张着血盆大口搅弄出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所有过往船只和流量，像个长满脓疮的丑陋虹吸怪，连同身上的寄生生物脑满肥肠。

    表面风平浪静的蓝海，不过是它排泄出来的垃圾场，游鱼醉生梦死在里头，对着一些廉价的藻类蜉蝣吃的眉开眼笑。

    “现在就我们俩，你想要什么？”杨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