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会是不可能的。——齐内丁·齐达内
    落地窗外夜色渐深，霓虹灯下的海湾和大桥流光溢彩，都市的快节奏骤换节拍，整个世界仿佛陷入微醺。
    方蔚然仰起头，突破灯光的干扰，认真地在天幕上分辨零星的星光。
    在东南方向，她很容易就认出了银白色的织女星，最为闪耀的夏季星空女王，在全天的恒星亮度中列居第五。很快又在它左下方找到了天津四。可惜牛郎星同河鼓一、河鼓三一对儿女晦暗不明，夏季大三角就成了个孤零零的l。
    lonely的l。
    突然她就很怀念许多年前的夏季星空，在毫无光害的山林里，每一颗星都清亮饱满，漫天银河倒悬在她眼前，真如飞流直下三千尺。
    十六岁的她和十六岁的龙峤肩并着肩，安静地立在星光下，一时都被宇宙的壮丽夺去了呼吸。
    “你看，天津四和织女星之间的距离是一臂。很巧的是，牛郎星和织女星之间的距离也是一臂。”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将胳膊伸直演示给龙峤看。这是天文爱好者间用来快速估算天文角距的传统方法。
    龙峤也抬起手，却是把两条胳膊都高高举起：“victory！”
    “'v?kt(?)r?，不是维卡脆。”方蔚然纠正道，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豪情万丈的少年。
    龙峤用力摆动双臂，也很奇怪她的奇怪：“这不是明摆着的一个大v？”
    他比划她看：“左边那啥子四到牛郎星朝下划这么一笔，再朝上划一笔连上织女星。叫夏季大v多好啊，不比三角形听着吉利？”
    说着又把自己摆成个v，得意地与天幕上的大v小相呼应。
    星光下的少年腰身挺拔，热烈蓬勃，连带着那一声声严重走调的“victory”都格外激荡人心。
    “v?kt(?)r?……”方蔚然很小声地又纠正了一次，唇角微微弯起。
    被龙峤拽来爬山之前，两人刚吵完一架。
    当时她纯属一片好心，提出龙峤可以走体育特长生路线上大学，比走青训路线稳妥多了。知道他成绩差，也知道古州这边的教育水平有限，她甚至愿意帮他补课提升成绩。
    “总有人的梦想可以实现。就算我的不能，看见你成功也会很开心。”她真心实意，讲得自己都有些感动，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没想到龙峤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更不是感激，反倒质问她在说什么屁话。
    “你啷个就这么怂哩，又不是七老八十眼看一辈子要过完了，还拿我寄托梦想？”
    他难得板起面孔，这一板就格外阴沉：“自己的事自己做，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这话方蔚然的确经常说。有时是在入户调查时，坚持要同龙峤一起爬楼；有时是在做暑假作业时坚持不告诉龙峤正确答案。
    突然被自己的话击中，她竟无法回击。
    “自己的梦想自己追！”少年龙峤抓抓粗硬的短发，“不就是看星星，能有多难？他们不让你去鹭城看，那你就在古州看！跟我来——”
    他抓着她的胳膊，带她穿过老街，跨过新桥，来到柳叶江对岸的五榕山。五榕山是这座小县城的“名山”，临江一面峭壁危耸，峭壁上有古榕苍劲，绿荫如盖掩映着古州县人尊崇的“状元塔”。
    山势陡峭，山道崎岖，方蔚然一路爬得气喘吁吁。这里可不是开发过的景区，偌大一座山连个路灯都没有，夜色渐深，黑黢黢的山林看上去神秘又危险。脚下突然响起咯吱一声都能让她心慌不已。
    好几次她都想停下脚步，说声算了。可龙峤的手一直抓着她，牵着她，在踉跄时托着她，坚定不移地带她朝山顶去。
    “发问卷的时候让你休息你不肯，不是挺能坚持的么？”龙峤说，“只要能坚持，就没啥大不了的！看——”
    少年拨开枯老的松枝，在她眼前落下万丈银河。
    方蔚然永远不会忘记那晚壮丽的星空。也不会忘记在星空下，龙峤从身后拉起自己的双手，在脸颊拢成一个喇叭。
    “来，呜呜祖拉——”他动作粗鲁，声音热忱，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出传来，就是最偎贴的依靠。
    她犹豫，她难为情，她僵直得像旁边的白塔，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发出这种丢脸的声音。
    “呜呜祖拉——”龙峤的喇叭声先在头顶炸响，震得她身子一颤，却又觉得似一阵凉风吹拂，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潇洒痛快。
    岩石会被风化，被正确和意义束缚了十六年的方蔚然第一次嘶吼出声。
    “呜……呜呜……呜呜祖拉！”
    “大声点儿！”
    “呜呜祖拉——”
    “呜呜祖拉——我就是喜欢看星星！呜呜祖拉——我就是想学天文！”
    十六岁的星空下，她吼得声嘶力竭。
    “糍粑不打不成团，足球不挝不破门，想要啥你就大胆地去要。”龙峤说，“再难，还能有中国队出线难？”
    方蔚然被逗得噗嗤一笑，转眼愁色又起：“可是我父母……”
    “梦想是你的，又不是你父母的。家里人不支持挝球的球星不要太多。”龙峤不以为然，“我小时候爱挝足球，除了阿爸阿妈，全寨子就没有支持的。我们寨就没人挝球，我阿公还说这是不务正业，气得直吹胡子。”
    “至少还有你阿爸阿妈在支持你。”想起自家父母和自己被安排的一生，方蔚然黯然垂眼，“没有人支持我，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你不会懂。”
    “懂，我啷个会不懂？”龙峤笑笑，“每次在中场我拿着球，朝左看左边队友没跑到位，朝右看右边队友被人堵截，四面八方都传不出去，人都要气炸了。”
    方蔚然觉得两者不太相似，又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静静听着。
    “从前我打前锋，有时候球到脚下，我看着对方抱团过来，估计射门也射不进就把球开走。为这个，老杨当初差点儿没把我骂死。有人挡着就不射门？那要前锋来做啥？球还没挝出去，自己就先把自己气势灭了。前锋就该是开山的刀，不是碰见石头就绕路的水。现在我会了——”
    他凌空做了一个抽射的动作：“要是射门一次被挡住，那我就要争取射第二次，第二次又被挡了，那就第三次！挝足球的，就永远不该放弃想要进球的这股劲！”
    “射门至少还有个球门在那里。”方蔚然叹气，“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他们一定不会同意我报考天文学专业。”
    “别急，不是还有两年？”龙峤重复了一句很耳熟的话，“只要足够努力和坚持，没什么办不到的——这可是你刚才对我说的。要我说啊，要提高我的成绩，那可比你要看星星难多了。”
    他声音笃定，像火石敲击，迸发出足够温暖人的力量。方蔚然也被这力量感染了。
    “那我们一起努力！”她朝龙峤绽开一个微笑，“鹭城大学的体育系也很不错，我们一起去鹭城。”
    龙峤犹豫了两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