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傅霖川一如既往地开车过来接她，唐知忆看到他觉得有些好笑，霖溪明明是他的公司，现在却好像他是个被拦在外面的外人一样。

    唐知忆上了车，“直接回家吗？”

    “今天先不回家，”傅霖川过来帮她系好安全带，顺便在额心落下一吻。

    “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

    “好啊，”唐知忆笑着点头，心里猜测傅霖川会带她去哪儿。她猜了很多个可能，但是当车停下来的时候，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傅霖川竟然带她来到了高中的校园。

    “怎么突然想到来这？”唐知忆看着眼前已经翻新过却仍旧带着熟悉感的校园，愣了愣神。

    傅霖川从车上下来后，走到她的一侧打开车门，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示意她看向一个地方。

    现在是放假期间，校园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门卫室旁边的一道小门开着，而在那个小门前，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太半佝着身子正往这边看，对上他们的视线霎时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举起一只半枯槁的手小幅度招了招。

    两人行至老太太面前，唐知忆难掩讶异。

    “赵老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带他们的语文老师赵老师，当年他们与班主任接触不多，反而与这位语文老师交集不少。当年赵老师带他们的时候就临近退休，她教了一辈子语文，身上却没有书生的迂腐和清高，反而十分恬淡细腻，有学生找她聊天，她总是耐心应对，还常常把一些深刻的哲理用浅显的话说出来开导他们，因此也十分受学生喜爱。

    如今看来，赵老师应该也已经退休了，今日学校放假她还出现在这，是特意等他们的。

    赵老师先看了看傅霖川，对着他点了点头，傅霖川也同样示意，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两人最近第一次见面。

    而等她将视线转到唐知忆身上时，却凑近了些，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道：“回来啦。”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唐知忆没来由地觉得喉间一紧。

    “嗯。”她忍住涩意，笑着回应。

    赵老师一只手托着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你们晚饭还没吃吧？要不要上老师家里坐坐？”

    唐知忆刚想应下，傅霖川却先出了声：“老师......”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嗔怒道：“别着急，吃个饭而已，耽误不了你们的事。”

    傅霖川无奈只能答应。

    两人跟着小老太太顺着学校的围墙走，小老太太走得慢，两人就在她身后慢慢跟着，一边走，一边细数着这周围的变化，唐知忆听着她的描述，五年前的那个校园似乎又重现在眼前。

    拐过一条林阴道就到了赵老师家，打开黑色的镂空铁门，里面是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同样年过半百的小老头端着两个碗往客厅走，看到他们赶紧招呼：“来了，刚好，我把最后一个菜端齐，坐下就能吃了。”

    未走进就能看到客厅的方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赵老师的老公是这边有名的大厨，两人差不多的年份退休，这手厨艺除了赵老师已经很久没有人尝到了。

    “你们今天算是有口福了。”面对这桌菜，赵老师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赞，年过半百的夫妻相处间也不显疲态，反而给足了情绪价值。

    傅霖川和唐知忆应声坐下，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听着他们夫妻唠嗑，仿佛回到了当年和同学一起来这里蹭饭的日子。

    都道是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可是唐知忆身处其间，却仿佛一切还如昨日，丝毫未变。

    饭毕，傅霖川帮着师公洗碗，赵老师则带着唐知忆在院子里吹风。

    “那小子想让我瞒着你，不过以你的聪慧，应该也早就猜到了吧？”

    原先唐知忆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听到这话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确定了吗？”赵老师突然问她。

    唐知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点头，笑意温柔：“嗯，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赵老师却淡笑着摇摇头：“我是问，你确定了吗？”

    “嗯？”唐知忆没懂这两个问题的区别。

    “刚夸你聪慧，你就犯迷糊了？你们俩的感情我自然不会有所怀疑，但是，你要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只有感情就足够的，而两个人之间，也不是只有感情，对吗？”

    “我和他之间，除了感情，还有什么呢？”唐知忆试图理解赵老师为她担心的点，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距过大？还是觉得他们的性格都有些极端？又或者觉得他们太年轻，熬不过婚姻的琐碎？

    赵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只是摇头。

    “你呀，你呢？”

    赵老师的语气有些无奈，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略显浑浊的双眼却缀着清晰的光，那光并不刺眼，却似乎能照进人的内心深处，让一切无所遁形。

    她又问到：“你呢？”

    那一瞬间，唐知忆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种可能性，血液似乎停止了一瞬间的流动，她呆呆地看着赵老师，艰难地，不敢相信地试探着问道：“您......您是不是知道，知道我......”

    她的眼底印着老太太和蔼的面容，老太太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却淡了许多，她的目光看向远处，似乎在看花草，又似乎只是在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哪有那么多事一定要问个明白。”她示意唐知忆看向厨房的方向，黄色的灯光将两个影子投射在窗户后面。是两个真切的人，又像是蒙上一层玻璃的虚无。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

    所以赵老师才一直在问唐知忆“你呢？”

    “老师一直知道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但是有时候太有自己的想法，反而会过于执拗，有些时候，如果太过于纠结，倒不如放下，顺应事情本身。”

    唐知忆目光沉重：“如果顺应的代价，是死亡呢？”

    赵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空，唐知忆也顺着望去。

    夜空深邃空远，繁星璀璨如银。